舒澄澄不記得自己睡過他這一掛的,但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過這筆風流債,猶豫著該撒個什麼謊敷衍他,但可能是她猶豫的時間有點久,聞安得看穿了她的小九九,她剛硬著頭皮開口說「哎呀我想起來了你不就是那個那個」,他就臉一沉,把傘塞到她手裡,轉身就走了。
聞安得看著脾氣好,沒想到也不好惹。
舒澄澄今天沒力氣糾結聞安得是自己哪次酒後招惹的是非,在門外小攤上買了吃的,進醫院排隊掛號,排隊的時候她神思不屬,就連在玻璃倒影里看見高個子男人路過,都鬼使神差地以為那是霍止。
霍止曾經查清楚了她的幾乎每件事,現在呢?他會不會看見她和聞安得互相聞香水了?會不會知道她和聞安得在酒店躺了一下午?他會不會還在等她回東山客?
她去開了一點藥,邊走邊吃,去找李箬衡。還沒走進病房,就聽見李箬衡在笑,科室主任正跟他聊天,說喬醫生從來沒請過假,但這些天因為煩李箬衡,她已經快把年假都請完了,理由是回家餵狗,天知道她連自己都懶得喂,什麼時候有精力養狗了?
舒澄澄走路快,一股腦走到病床前,把在門口買的蛋糕煎餅烤冷麵往李箬衡手裡一扔,李箬衡被她的白裙子晃得眼花,差點沒接住,有人幫了一把,她這才發現厲而川在病房裡,霍止也在,長身玉立靠在窗邊。
上次在街上碰到之後,她就再也沒見過霍止,東仕的會議她都打發下面的人去,因為見了面也不知道說什麼,現在真有點大眼瞪小眼的味道。
還是霍止先問她:「淋雨了嗎?」
他欠了欠身,上身前傾,是個傾聽的姿勢,也打量著她,她今天穿白裙子,人再怎麼囂張,被白色一中和,也會有幾分溫柔,但裙角有些皺了,頭髮也有些亂。
她僵了半天,才說:「沒有。」
平時能說會道的人沉默了,就只剩厲而川打圓場,「舒老師還能缺人打傘嗎?舒老師,別站著,坐啊。」
李箬衡自己樂得讓千秋借這次的事大出風頭刀口舔血,但不求舒澄澄跟他一塊做和平使者,看她的手用力抓著床欄,也就說:「我媽剛走,小劉肯定又給她一堆東西,她拿不了,你去送送她。」
小劉就是那個工人的妻子,總帶特產給他們,老太太回家總是大包小包的。舒澄澄如臨大赦,轉身出門,撐著傘追到樓下,果然追到李箬衡媽媽,她叫了聲「阿姨」,老太太慌亂地回過頭,原來是在邊走邊抹眼淚。
舒澄澄啞然,「……李箬衡他都好了,有人讓醫院關照的。」
老太太笑著抹了把眼睛,「好了就好。我是想,他遭這麼一通罪,他這孩子是不是運氣不好?前幾年他爸???爸那樣,現在又是他。」
舒澄澄心揪了一下,好在臉皮厚,笑著說:「他倆結婚的時候,我們室友找大師算過命,他倆下半輩子都沒病沒災的。其實是我運氣不好,要不明天您陪我去靈隱寺拜拜?」
老太太逼著她呸呸呸,舒澄澄送她上車回家,回來也沒上樓,就在住院部門口亭子裡的石凳上坐下。
大銀杏樹樹影婆娑,她在亭子裡仰起頭看,又想起盛夏的那個午後,千秋剛接下來東山的項目,她和李箬衡去看完東山,等車的時間裡,大家決定去霍止家坐一坐,她站在門外,來來回回看那座漂亮的房子,石牆紅頂綠樹,一切完美得如同造物主的恩賜。
她尚且不知道即將面對什麼,但潛意識裡滿心煩躁不安,靠著門外的大樹抽菸,霍止停在門前問她:「不進去?」
舒澄澄仰頭看,一株開花的藤蔓植物在樹幹上攀爬。她下巴朝重重疊疊的爛漫花朵點一點,「不了,我在外面看看花。」
「家裡也有。」
「我看外面的。」
霍止走下台階,到樹跟前,握住藤蔓,輕輕掐斷,扯落纏繞在樹幹上的花莖。舒澄澄再靠著樹,就要跟著被拽下來了,只好站直。
霍止的同事們嘰嘰喳喳走了進來,正看見他干農活,笑著問:「霍老師喜歡辣手摧花啊?」
霍止頷首,「看著漂亮,其實危險,放任它長久了,會勒死大樹。」
同事們進了門,霍止彎腰拔出根系,把整株碎花枝蔓扔上草堆,從她手裡拿過快要燙到手的菸頭,在草泥里捻滅,「進去看看,你會喜歡。」
說不上來是他的聲音迷人,還是大樹搖下的光影斑駁浪漫,或者是霍止漂亮安靜的眼睛讓她恍惚,她想起十八歲時的那些漫長安寧的午後,連日以來對霍止的敵意暫時一掃而空。